第10章 马车里的一次谈话

当陆浔再次悠悠醒来,只感觉自己头痛欲裂,浑身发凉。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想像的金陵大牢,而是在一辆正在颠簸缓行的马车内。

在陆浔眼前,坐着个身穿素白长衫的男人,他剑眉星目,眼神自然内敛,此刻正端起一杯清茶,自顾饮着,马车晃动,男人手里的杯中茶却没有溢出丝毫。

陆浔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脑袋嘭的一声撞到了一根木梁上,直到此时,他才又瞥见了躺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人,那人还穿着一身陆浔眼熟的黑色夜行衣,俨然便是在青楼地下密室里驾刀要挟陆浔的那个捕头,楼襄玉。

“醒啦。”

男人斜了陆浔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是...那个神秘黑衣人?”

陆浔狐疑开口,起码自己现在没在监牢里受苦,而且那个愣头捕快还晕着躺在这,那多半就是自己在被押往衙门的路上被这人截胡了。

所以,眼前这位白衣男子,就肯定不会和太监那群人是一伙的。

“嗯...思维还算缜密,脑子也不差,算的上灵泛,就是这身功夫嘛,不太行。”

男人没有去看陆浔,只是边抿着茶边缓缓点评了一顿,最后微微摇头。

陆浔闻言表情僵硬,这到底是夸还是贬,他突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那个...”

“你先别问,同我跟你先说。”男人摆手,打断了陆浔的话。

他说着给自己杯中续上,然后又拿了一个新杯,将茶添满。

“过来坐坐,先喝杯茶缓缓,早闻金陵龙井形美味甘,确实不负盛名。”

“不不不...不用了。”

陆浔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开什么玩笑,现在自己还算的上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事情没理清楚之前,有些东西是万万不可逾越的。

男人见陆浔囧状,微微一笑,随即缓缓开口:

“陆浔,青州魏县人,父母皆死于二十六年前那场大旱,后被大理流民陆羽收养,三年前,金陵城内的一部分流民以倭患加剧,朝廷动荡为契机,不满被驱使充当抗倭流兵,意图趁乱造反复国。”

“以陆羽弟弟为首的乱党,当年全部被伏诛在鸡鸣寺外的官道上。”

“陆羽一生专研医术,大理灭国,以流民身份入我大唐,后游历中原,悬壶济世,最后在扬州境内以黑郎中的身份,为那些江湖舔血之人行医治伤。”

“而你,就是那个被陆羽在事后撇清关系的,唯一医脉的继承之人。”

...

陆浔越听眼睛瞪的越大,到最后甚至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密事都被眼前这个男人悉数道了出来。

男人说完继续抿了一口,润了润嗓,看着陆浔一脸的呆滞模样微笑着继续道:

“还行,定力也算过的去,那想不想知道那青楼底下事情的真相?”

“想!”

陆浔几乎脱口而出。

男人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昏睡当中的楼襄玉楼捕头,继而解释道:

“他可不是你想象中的衙门黑暗里的那些人,而且你能捡回这条命,他有一半的功劳。”

陆浔闻言微微皱眉,莫非这金陵府衙里,还有一心为民的青天大好人?

也不怪陆浔的第一印象就那么阴暗,实在是他自己碰到的那些衙门里的人,个个不像个人啊!

“那个红袍太监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陆浔记事起的的确确没见过,但是这一次见了下次就是仇人了。

“他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手下的大红人,也是负责剿灭大唐内部各类隐藏余孽的主要领头人。”

“当年陛下手里,有一只亲卫机构,名为大红袍,下设六大红袍司命,后来陛下登基,这支由宦官组成的机构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太子手里。”

“那个红袍太监,叫于正,他就是六大红袍司命里的其中一个,你如果想杀他,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男人说的无比直白,而那些朝廷密事,竟也毫不避讳地跟陆浔道了出来。

“那你...是谁?”陆浔弱弱开口问了一句。

“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是我现在知道你刚才想问的是那个女子的下落。”

陆浔闻言表情再次一僵,这和城府太深的人说话真的很吃亏啊。

“那个女子不是我救的,另有其人。”

“但是就算被救走了,也是个死。”

男人面色沉稳,盖棺定论。

陆浔听到此话神色明显一变,他看了一眼那个捕快,又望向男人,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你这么在意那个女子,你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男人突然扭过头,盯着陆浔发问。

陆浔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

这么多年,谢小环从来都没有和自己聊过她的身世,只是在海边那次试探发问,再就是在青楼密室听到那个红袍男人的话,说是什么大理剑道余孽。

“当年大理亡国,白帝城内尸横遍野,那位一国之君自缢于皇宫大殿之上。”

“陛下仁慈,也正值倭患渐起,便将一大波亡国之人流放于扬州,沧州一带,充当流兵,配合官府抵御倭寇。”

“你也不用心生怜悯,他们的命本就该留在那座白帝城内,能入我大唐,本就是幸事。”

男人看着陆浔脸色的异样,继续开口道:

“而你在意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扬州流民复国派的一个重要领头人,不过脏银一事略有蹊跷,一些来龙去脉还得细细探查。”

“我觉得,她也不过是一枚小棋子,包括整个扬州境内的流民复国势利,他们后面应该还有人在故意煽动这些人的情绪。”

男人细细道出了部分原委,这让陆浔听得直冒冷汗,他思量片刻,随即再次试探发问:

“那你,是想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陆浔又不傻,眼前这个男人说了这么多内幕,又在危难之时,震慑那群太监们,让自己捡回这条狗命,如果没有事,那就不符合常理了。

男人闻言哑然失笑,和脑瓜子灵敏的人说事,还是很舒坦的。

“你不是想知道这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嘛,包括那个女子的行踪,那你得自己查,多半也很难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但是现在刚好,我这边也要查这个事,我可以给你一些关键的事和人以及我知道的一些地方,但是这个事需要你出面暗中调查。”

“你是...朝廷的人?”陆浔继续发问。

“自然是,如果这件事办好了,我可以举荐你见一些人,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好,既然淌了这趟浑水,你就不再是藏在暗处的人了,也需要时刻提防有心之人取你性命!”

“你这是在拉拢我,想让我入你们组织吗?”

陆浔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人拐着弯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自己以身试法,去帮他一起调查这个案子吗!

男人闻言难得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开口道:

“也谈不上拉拢,都是替陛下分忧,为大唐百姓解难。”

“只是刚好,你参与其中,也对金陵熟知甚多,一些人和事你去见和做比我去亲自参与效果是不一样的。”

“那...我可以拒绝吗?”陆浔再次弱弱问了个大胆的问题。

“当然可以。”

男人话刚落音,马车忽地一停。

陆浔就只听的一声马儿的顿蹄声,吓的赶紧又往后一缩。

这么险恶的嘛,不加入就要毁掉?

“不用惊慌,这里已到金陵郊外,你可自行离开。”

“你也不用着急回答我,三日之后,金陵醉翁亭,如果你想通了,子时来那里找我就行。”

男人说完再不看他,继续悠悠抿茶。

陆浔闻言悻悻然下了马车,随即对着布帘后面深深一鞠。

“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陆浔说完径直朝着夜色里走去。

待到他整个身形消失在黑暗里,男人才缓缓走了出来,一个马夫打扮的青年男子从前面跳了下来,他看着陆浔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

“大人,您觉得他会来吗?”

“不会。”男人摇摇头笑着回答。

“但是他肯定还会再次入局。”

“大人为什么要选他。”青年有点不解。

“来金陵之前,洛阳有个故人,托我特意来看看这个人。”

男人神色微敛,彷佛想起一些事情。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盯着一下他。”

男人看着远处起伏的丛林,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笑着朝马车里走去。

“他应该不需要我们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