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啜泣

明明林异已经离开了很远,但那吵闹的声音还是能传进他的耳中。

不仅如此,他还能清晰地听到病人的啜泣声。

那病人在哭……当人们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便只能哭泣。

随后是手术刀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

围观的人群在窃窃私语,有人说那人太过激了,有人指责医院做得不地道。

这场闹剧,没有“人”会受伤,只是多了一些眼泪而已。

林异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在红潮工业区里,经常有人会因为工资的问题和那些监管机器吵起来,但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能够宣泄情绪之外,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见多了,也就麻木了,所以林异不想去凑热闹。

他绕过走廊拐角,往医院外走去。

医院的运转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骚乱而受到影响,导诊员们仍在“热心”地招待着每一位到来的病人。

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环城每天都是这样。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我怎么还能听到哭声?”

林异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他都快走到医院大门了,耳边却依然回荡着啜泣声。

“这么远都能听到?”

那声音似乎在从四面八方传来,不仅是之前的那位病人,还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传了出来:

楼上的住院区、地下的太平间、顶楼的天台……

到处都是啜泣,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抱怨声。

“我的医疗贷好像还不上了。”

“我的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好难受,睡不着。”

“这里好冷……”

林异越往大门走,这些声音就越来越多,渐渐压过了虫鸣声。

那些环绕在林异身边的虫子似乎变成了一位位病人,不断地向他诉苦。

“我帮不了你们。”

林异站在医院大门前,对着一旁说道。

他的身边,站着刚刚引起骚乱的那位病人。

“你和医院闹,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是想争取一点我应得的东西。”病人轻轻地回答道。

林异摇了摇头:“你想要‘争取’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病人怔了怔,抬起了头,望向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喃喃道:“我真的错了吗?”

林异这才看到,病人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细细的,像是被手术刀划开的。

他顿时一愣,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往身后冲去。

绕过拐角,穿过人流,林异回到了之前的走廊。

此时,围观的人群已挤满了过道,林异用尽力气挤到了尽头。

导诊员仍在微笑,温柔地看着地上。

那位病人倒在了血泊中,而他的手中,拿着刚刚掉落的手术刀……

林异的世界静止了,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虫鸣,也没有抱怨,万籁俱寂。

从他得了怪病到现在,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冰凉的空气带着些许血腥味,血腥味里还夹杂着醉人的花香。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医院里会有花香了……

只要花香足够浓郁,就没有人可以闻到鲜血。

那血泊流淌到了导诊员的脚下,可她却不躲不避。

很快,又流到了围观人群的面前,众人都害怕地向后退去,可身后的人还在挤来,他们动弹不得,鲜血很快就沾到了最前方那几人的鞋上。

“一个人怎么会流出这么多血呢?”

林异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脚下已经变得黏糊糊的。

那血泊很快就占据了整个走廊,而且还在不断向上蔓延。

没过膝盖、爬上肩膀,然后淹没头顶,血红的气泡不断上涌,最后只剩下一片红芒。

林异只感觉自己漂了起来,撞到了天花板,又迅速坠下,摔到了地上。

等他完全回过神来时,周围的人群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鲜红的走廊。

墙是红的、地板是红的、天花板也是红的,就像是被血涂满了一样。

地上的病人也不见了,而那位导诊员却还微笑地站着,她的身上也沾满了干涸的血痂。

她突然转过头,看向了林异。

“您也是来看病的吗?”

林异还在为这诡异的变化感到迷惑,他的理智在不断地提醒他:“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但身体却本能地动了起来,记忆在告诉他:“你今天就是来看病的,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我是来看病的吗?好像是……”

林异短暂地愣了一会儿,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对,我是来看病的。”他对那满身血痂的导诊员回答道。

“好,那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医生。”

“不用挂号吗?”林异疑惑地问道。

“不用。”

……

宽敞的诊室里,林异和医生面对面地坐着。

“描述一下你的病症吧。”

医生的态度并不是很好,眉宇间透露着不耐烦。

但流程却是很符合规矩,和那些地下诊所的黑医一模一样。

“我晚上睡着之后,会到达一个奇怪的地方……”林异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诉说的时候,不知为何,好像有些熟悉感。

医生听着他的描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字迹完全看不懂。

在询问了几个细节之后,医生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这是什么病了。”

“什么病?”林异急切地问道。

“你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可能是肿瘤,让你在睡觉的时候,以为自己睡着了,但实际上没睡着,大脑仍在活动,这时候就会臆想出一些画面,同时你的感知意识会反映在这些画面当中,形成对应。”

听着医生的判断,林异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这病,有具体的名称吗?”

“没有,大脑的疾病很多,还要做些具体的检查,我才能完全确定。”

“好的医生,还要做些什么检查?”

“嗯……”医生沉吟了一会儿:“你躺到那边的床上,我把你的头骨切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异愣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医生。

“切开我的头骨?”

“嗯,不切开怎么看呢?大脑是被头骨保护起来的,只有切开才能看清楚,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没有一些其他的手段吗?比如……”

林异想要举出几个例子,但话到嘴边,又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好像有些不用打开头骨就能看到大脑的方法,但思绪却像是卡住了一样,怎么都记不起那些方法的名字。

“没有其他的手段。”医生打断了林异的思考:“我是医生,你还不相信我吗?”

“相信,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都是成年人了,你还害怕切开头骨吗?”

林异下意识地觉得医生的这句话有逻辑问题,但他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到底要不要治?”

“治。”

“那就快点躺下来。”

医生站起身子,开始准备开颅的工具:

剪刀、锯子、钳子、螺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