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照片

这是一张由观众席照向舞台的正面照。

照片中央是热闹的舞台,电子大屏上还写着晚会的主题:“校庆联欢晚会。”

周围的彩灯映照着横幅,虽然离得很远,但还是能看到写着“青春飞扬”之类的欢庆词语。

舞台上是正在表演的舞蹈队,正跳着一支不怎么整齐的舞蹈,但每位学生表演者的动作都洋溢着热情。

相比于灯光璀璨的舞台,近处的观众席显得有些黯淡,老师和学生们举着手挥舞着,专心致志地看着舞台。

舞台上空,繁星闪烁,似乎星辰也在共鸣着人类的愉悦。

这放松的氛围和林异印象中的学校完全不同。

明明只是一张照片,却能感受到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与如今校内的压抑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这张照片却有一个突兀的地方:在照片的右下角,正站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少女,她穿着校工的工作服,没有看着舞台,而是看向了拍摄者的方向,与所有人的方向相反。

那漆黑的长发完全将她的脸颊给遮蔽,如果不是工作服上的反光,根本看不清这里还有个人。

“她在这里……”

林异凑到相框前,有些惊讶地呢喃道。

这张照片并没有什么介绍,只是静静地挂在校史室的角落,似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历史”,但林异就是很巧地注意到了,然后瞬间被右下角突兀的反光所吸引。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你找到她了?”李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她在这。”

林异指了指照片中的少女。

“她的确在这所学校。”

“可这只是一张照片。”林异有些失望地将手放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李医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是晚上。”

“什么?”林异诧异地回过头。

“这张照片,是晚上。”李医生重复道。

下一秒,林异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看向照片,盯住了那舞台之上,繁星闪耀的夜空。

“难道她只在晚上出现?”

林异的两段记忆瞬间串联了起来,他以“无业者林异”的角度审视着“林老师”,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林老师”是没有夜晚的。

他的一天,只有上学到放学,从早晨走入校门开始,到下午走出校门结束,54年来,皆是如此。

所以“林老师”所有的记忆中,天空都是明亮的,他熟悉这所学校,但也只是熟悉白天的学校,他没有见过夜晚,也没有见到过星星。

就像是所有不需要参加晚修的“老师”一样,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重复的白天,夜晚是割裂的,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被排除在“教师”这个身份之外。

林老师也一样,他的记忆被困在了白天。

“如果她只在晚上出现的话,我永远都遇不到她。”

林老师是一个活在学校白日秩序里的日行者,夜晚的学校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白天的学校是不断上升的朝阳,那晚上的学校就是永远阴冷的黑暗深渊,分处两个极端。

林异心中有一种肯定的感觉:他到不了那里。

即使他已经恢复了清明,即使他已经找回了身为无业者林异的记忆,但以“林老师”这个教师身份为媒介的他,是无法触碰到教师职责之外的世界的。

如果他是“校工林师傅”“保安小林”,他就能无视学校的秩序,进入夜晚,但他的身份从来到这所学校的那一刻,就被定死了。

秩序在锚定着这个虚幻世界的所有事物,在林异没有找到力量之前,他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之内行事。

林异突然又感到了一阵窒息感,他看着照片上的少女,就像是看着阴阳两隔的故人,两人之间已悄然间横亘了一道天堑。

……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去不了晚上,在放学的那一刻,我的记忆又会被归零,重新开始计时,甚至可能会把你再次遗忘。”

“我可以去。”

李医生平静地说道,如同一道轰雷般劈开了林异的思绪。

“你可以去?”

“当然,我是校医,我晚上要值班的。”

对啊!

他可是校医!

虽然一直被关在校医室,但他晚上一直都在学校的……

林异一拍脑门,自己居然忘了这一点。

他一下抓住了李医生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能找到她吗?”

“我试试。”

身为理性的他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能不能找到,是一个概率问题,在概率没有到达百分之百前,他也只能说“试试看”。

面对李医生这保守的态度,林异却笑了。

“我相信你。”

他总不能不相信“自己”吧?

……

时光一点点地流逝,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随着下课铃响,学生们开始朝着校外走去。

下班的时间也到了,林老师像往常一样,被拉扯着朝校外走去。

他无法抗拒这既定的轨迹,就像是滑坡上不断下落的小球一样,在重力的作用下,滑向既定的位置。

学校的秩序如同无法改变的物理规则,决定着每一位师生的去向。

林异只是一恍惚,就站在了校门口。

太阳已经开始发红,摇摇欲坠,家长们询问着孩子今天老师教了什么,孩子兴奋地讲述起来。

在这白天与黑夜的交界之时,久违的人情味将学校的压抑气氛暂时冲散,林异紧绷的内心也开始松懈。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随着夕阳落下,沉入深渊。

不仅是“林老师”,还有真实的自己,都在被世界所排挤。

“教师该下线了。”

从现在开始,不再需要老师了。

林异转身看向校门内的李医生,默念了一声“加油”。

李医生看着他,似乎是读出了他的口型,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这么冷静。”

就像是林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他轻轻地按住林异的头,掏出了工具,平静地切开坚硬的头骨,没有任何疼痛,只有凉风抚摸大脑褶皱的清爽。

傍晚的风徐徐吹来,林异也在这凉爽之中渐渐模糊。

他顺着风,越走越远,远离了校门,消失在了夕阳之下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