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种人类（上）

这是人类留给自己的遗产。透明外衣破损的星球，地表只剩废墟、死亡与沉默。她哭出酸雨，她的血液是黏稠红黑的海洋，辐射与高温则是她留给孩子的惩罚。这一切定格在核战之后、β人类来这殖民之前。

荒原的一处废墟里，行走着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两点。

“咳……！”其中白矮的身影被冲击波掀翻，撞在她身后的断墙上。释放出冲击波的物品是一个罗盘外观的装置，被嵌在地里，上面的指针四方旋转，显然是在试图获取他们α人类的信息。

“集中注意力，小鸟儿！”女孩的头盔内置通讯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她立马爬起来，伸出手臂，用腕部上设置的脉冲发射机关对准“罗盘”。

而断墙旁站立的高大男性，也举起聚变枪，同女孩一起对准β人类的神秘装置。

响亮的爆破声之后，那罗盘炸了个粉碎，里面来自于更高文明的核心晶体暴露无遗。男人率先走上前，捡起晶体，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

“走了，小鸟儿。回大学好好研究研究这玩意。”男人将晶体收进军服胸前的口袋。

“教练，不上交给科研部？”女孩面罩上岸方的绿眼睛里写满疑惑。毕竟，科研部这几十年为了同β人类相抗衡，要求将与β维度相关的物品都一律上交给他们，以便钻研。

“别怕，联合大学不也是科研部办的？”男人轻轻按住女孩的肩膀。

一高一矮的身影走出废墟，重新回到荒芜的地表。不远处停着一辆改装型号的运输车，女孩率先钻进驾驶座，男人则一腿跨进副驾。她将义体的神经接口同运输车连接起来，只是用军靴用力一踩油门，车身便直接由神经操控着向目标地驰去。而他们的目标地，是地表转移站，显示屏上标出其还在三公里之外的地方。

男人往窗外一看，身后的巨型工厂遮天蔽日，利用当前α人类无法理解的技术，源源不断地用地球表面各种辐射物转化为他们维度的能量。他摘下自己的头盔，顺便也帮右边的女孩摘下。

“还记得你头回跟着部队一起到地表进行演练么？”男人望向永远是黄昏的天空，“当时车窗外飞过一只电子鸟，你指着它说，‘教练，我也想像它一样飞来飞去’。然后，‘小鸟儿’这称呼就和你绑起来了。”

女孩仍旧面不改色，她在看窗外的发光真菌林。“那是我10岁时的事儿了，教练。”

男人盯着她专注的侧脸，轻轻一笑:“那时的你可没现在这么能打。你现在会开车、推理……”

“多亏教练指导有方。你想我夸你，我知道。”女孩绿幽幽的眼睛瞥了他一下。

“别这么说，亚区有句老话是“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男人看了眼车后的状况:一些巨大的节肢生物，在焦黑又枯黄的大地上爬行，没注意到他们的车辆，暂时安全。

“但也有句话是‘教学相长也’。不是吗？”女孩用脑中的义体操控车转了个弯，避开一只正在啃食菌群的大型蜘蛛。

运输车就在两人一句一句的调侃里开到了地表转移站。

转移站外表是半个毫不起眼的土黄色“蛋壳”，四周长满高大的真菌群，与荒原融为一体。若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楔在四周，几乎无法辨认这是一个入口。

女孩把车停住，男人摇下车窗，一股化学药剂味道的热风灌了进来。他指间夹着两张蓝色身份卡，将胳膊探出车窗，满脸严肃的看守员上前一看:

α人类——耐尔兰

α人类——蕾卡·结音

看守员再三确认几番，才让身后的士兵放行。士兵同时按下门两侧的控制键，弧形闸门缓缓打开，眼见的是一条缓慢滑坡。蕾卡踩下油门，车身沿着斜坡驶入内部的环形大厅。

起初一片漆黑，耳边只有机械运作的嗡嗡声。不过逐渐地，随着光线明亮起来。轮胎碾上消音减速带，通往地下城的大厅出现了。这里大得足以容纳数架飞行器，各式各样的人穿梭往来，

两人下车，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回音。他们走向标着“美区”的通道————如今的地下城分为四大区，即美区、亚区、欧区、俄区。

通道尽头站在电梯前的守卫显然认得耐尔兰，“又带你的学生出去了？可别耽误了她学业。”

耐尔兰同往常一样，再次抽出身份卡展示给守卫看，“放心，她能一边挥拳一边写论文。”

印有科研部标志的电梯门迅速敞开，两人走了进去。门隔绝了外边的一切喧嚣。然后，世界开始下沉。

倘若能剖开如今的地壳，将看到一座正立“金字塔”————这便是地下城，顶部尖刺大致位于地下五公里处，而它的底部基座已接近莫霍界面。整个结构依靠强化型钢铁合金框架与原本致密的岩层共同形成支撑，以此抗衡地压。纳米滤网能主动捕获渗入地下的放射性粒子，将其分解为无害小分子，再缓慢扩散至内部循环系统。氧气与水循环系统安装在“金字塔”上部的两层空间之内，第三层并未设置。

蕾卡站到内侧，耐尔兰则靠在门边。四面透明的轿厢成了巨大的观景窗。里面的金发女孩低头一看，景象映入她眼帘:

美区的第一层仿佛是20世纪的华尔街。全息投影在黑金闪烁的钢铁大厦间变幻，悬浮车拖着蓝色离子尾焰，在高楼间穿梭。空中公路层叠交错，机器生命吸附在大厦的玻璃面上清洁作业，空气里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耐尔兰低头注视他的学生，“想起来我还有场讲座。晶体你先帮我带着，讲座结束后一起去我办公室。”话毕，他将晶体抛向蕾卡，被她精准地接在掌心中。蕾卡小幅度地点点头，目光停留在外边纸醉金迷的大厦之间。

五分钟后，电梯门敞开。外面是美区专属的层级转移厅，均匀且明亮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无误。大厅中央的接待区里，仿生人接待员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事务。她们的面容精致，但有些生硬。

耐尔兰用眼神示意蕾卡，女孩立刻领会，两人走向一旁的个人更衣室。他们各自走进一间。几分钟后，相邻的两个房门几乎同时打开。

走出来的人，与刚才的特种军判若两人。

耐尔兰身着一套普鲁士蓝色西装，马甲一丝不苟，胸前的红色领带却很却很是突兀；蕾卡则换成与他同色的前排扣背心连衣裙，脚上一双红色玛丽珍鞋。

两个人并排走出大厅，进入人流交汇的大街上时，一辆无人驾驶梭车停靠在他们面前。车门如同水蒸气般向上消失。车内没有任何操控界面，只有一个中性的声音提示道：“欢迎乘坐新富士公司旗下智能型号！耐尔兰，蕾卡·结音。目的地：地下城联合大学。”

梭车启动时，加速度被抵消，感觉不到移动。很快，师生俩到了目的地。

联合大学建筑群像是一个迷你太阳系。太阳模型在中心灼烧，行星们沿着各自的轨道公转。光芒来自这些天体，也来自下方代表不同学院的行星状建筑:物理系是海王星，生物系是核战前的地球，资源系是土星，哲论系则是火星。它们之间由无形的引力通道连接。不同颜色制服的学生像尘埃一样，在这些建筑与步道间匆忙流动。

梭车降落在物理系附近的一个悬浮平台上。

两人刚下车，一台黑色球体机器人飞快移动过来，一扇安检门从平台迅速升起。两人先后走过，蓝光扫过蕾卡装着晶体的衣袋。机器人一见没有异常，便离开去别处了。

走进“海王星”，许多学生看到耐尔兰，纷纷停下或放慢脚步，点头致意：

“教授。”

“下午好，耐尔兰教授。”

物理系师生的制服同样是普鲁士蓝，但他们的领带或领结，无一例外是深蓝色。只有她和耐尔兰，两条红领带如同灼眼的伤口。

耐尔兰毫不在意这些目光，招呼来一只全息小猴子，“嘿，‘悟空’，讲座材料，帮我同步到我终端。”

“悟空”头上的金箍旋转一下，耐尔兰掀起西装衣袖，低头浏览植入皮下的屏幕，随即对蕾卡使了个眼色。

“讲座厅见，小鸟儿。”他说完，便转身走向讲座大厅入口。蕾卡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向学生入口。她在一群身材高挑、神情专注的大学生和研究员中像个中学生。

挤进讲座大厅，内部是经典的蓝白色调。穹顶依旧是那片旋转的星空，所有座位都是透明材质。

前方的讲台上，悬浮着数十面全息屏幕，上面显示着天体模型以及物理公式。

蕾卡找到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透明的座椅自动适应了她的体型。她等待着耐尔兰的出现，以及这场讲座开始。

十分钟后，耐尔兰步履轻快地走上讲台。他那头微卷的棕发被精心打理过，台下的学生纷纷举起手臂录像，还有几个女生发出了尖叫。

耐尔走向讲台中央，对几个呼声最高的方向点点头。

“好了，好了，冷静点，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们，”他开口说道，“把你们的热情留待会儿提问环节，希望到时候你们的问题能和你们的热情一样灼热。”

台下响起一阵会意的笑声。

他招呼学生们安静下来，“看来今天四大系的朋友们都到齐了，”他看着台下不同颜色的制服和领带，“压力山大啊。原本准备好的材料看来得往后放放了。不如来玩个游戏？”

他看到学生们眼睛亮了起来，才继续说：“有没有哪位勇敢的同学，愿意上台来帮我演示一下？这可能会让你们对今天的话题——β人类与我们的关系——有更深刻的理解。”

话音未落，台下手臂如林，尤其是女生们，几乎拼了命一样把手举高，生怕错过机会。耐尔兰笑着点了点：“你，对，这位金发小伙子……还有你，后排那位小个子女生……哦，还有你，你，和你……”他快速地点了几个人上台。

“安静安静，”他对着再次骚动的台下压了压手，然后走到学生们中间，“好了，未来的科学家们——看好了，现在，这位金发小伙子，就是咱们的‘哥伦布’。”他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

“而这位小个子女生，就是咱们的‘新大陆美洲’。”他示意那个女生站到另一边。

“现在，哥伦布发现了美洲，”耐尔兰夸张地宣布，金发小伙子配合地走到代表“美洲”的女生身边，静待下一步安排。

耐尔兰赞许地一笑，“然后，历史告诉我们，欧洲人便来掠夺美洲了。”他转向代表“美洲”的女生，“麻烦你，把你胸前的绿色领带摘下来。”

女生照做了。耐尔兰接过领带，递给了旁边的高个子雀斑女孩。“正如现在β人类来我们α地球上建厂，甚至要回收我们整个太阳系。”

耐尔兰再次面向观众，“美洲人和欧洲人一样都是人，α人和β人也一样都是人类。只是他们所处的大陆不同，或者，维度不同。”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选择掠夺自己的同胞。”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耐尔兰适时地提问，指了指还愣在台上的“哥伦布”。

“β人类的扩张达到了他们文明科技的最大限度。他们已经和无数个外星文明打过仗了，但现有的一切仍无法满足那些掌权的商人。于是他们要求寻找其他开辟新市场的办法。”

他的声音变得冷峻：“但他们维度里的穷人，仍还在他们那里的地球上翻垃圾吃。这很幽默，对吧？”

台下瞬间没有了笑声，许多哲论系学生开始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下一秒讲台上突然出现的东西，让所有人下意识停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