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默的羊（上）
周六，蕾卡换洗下校服，从衣柜里挑出了一条黑色连衣裙，线条利落。她对着浴室那面镜子照了照。这样穿似乎太正式了点，但今天她过生日，应该没关系。
走在第一层秩序井然的街道上，她这身打扮确实引来了不少注目，像是一抹突兀的墨点。蕾卡加快了脚步，来到通往其他层级的转移大厅。
刷脸通过验证，女孩走进巨大的电梯轿厢。伴随着轻微失重感，悬浮屏幕上的数字从“1”跳到了“2”。
第二层与第一层截然不同。这里有无数闪烁跳跃的霓虹灯牌和全息广告。建筑低矮杂乱，各种风格的招牌挤在一起，中文、英文、日文交融一块，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料的气味。巨大的投影广告在街道上空闪烁，展示着“穿梭者号”方舟，宣扬着“人类共同的美好未来”。
“嘿！小洋娃娃，今天他没和你一起？”一个杂货店老板娘笑着调侃。
蕾卡有些窘迫，赶紧低下头，快速穿过热情又嘈杂的人群。这些街坊大多认识耐尔兰，连带也认识了她，他们的善意直接而喧闹，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终于看到“铁锈酒吧”那块招牌了。她刚松了口气，准备推门进去，一个熟悉却又带着轻佻的声音忽然传进她的耳朵。
“小鸟儿？今天穿得这么迷人，是给谁看呢？”
蕾卡转过头。靠在酒吧外墙上的，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耐尔兰的脸。但他却穿着一件轻飘的白衬衫。他是31号。他是耐尔兰的失踪了很久的流氓型号复制体。蕾卡心里咯噔一下，本体不在，单独碰上他可是个大麻烦。
31号伸手想勾她的下巴，被蕾卡偏头躲开。他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别这么冷淡嘛，本体的记忆已经同步给我了，我知道……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满十八岁了，合法了。”他凑得更近，“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那边的小矮楼里找点真正的乐子？放心，保证比本体那个无趣的家伙懂得怎么让你开心……”
蕾卡一把推开他，趁着他没站稳的瞬间，转身冲进“铁锈酒吧”。酒吧里人声鼎沸。顾客大声喝酒、打牌，议论穿梭者号的票价和科研部的严苛。这里的人早已没有梦想，正如地下城不会有白天。
蕾卡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在老位置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埋头折腾一台电脑的黑发少年潘森，和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金发少年路易。
“蕾卡！这边！”路易率先发现了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快来！最新的元宇宙游戏‘精灵国度’今天凌晨刚开服！就等你了！”
蕾卡快步穿过拥挤的桌台，走到他们身边。
潘森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戴上。他看向蕾卡身后，疑惑地问：“嗯？耐尔兰教授呢？他没和你一起来？”
蕾卡语气十分平淡：“他要和别的姑娘一起去喝咖啡，不方便带我。”
“什么？”路易一听，猛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我就知道！那家伙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伪君子！潘森，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蕾卡报仇！”
潘森赶紧拉住路易：“冷静点，路易。以他的性格……说不定是有什么正事要办，只是不方便明说？你懂的。”他冲路易使了个眼色。
为了平息纷争，潘森又立刻起身：“走吧走吧，包间我早就开好了。”他把蕾卡和路易引向酒吧后侧一个用隔板勉强分开的小包间，从背包里拿出两副改装升级过的AR眼镜递给他们。
“好了蕾卡，别想那么多，好不容易周末，先放松一下。”潘森启动设备，包间墙壁上投影出“精灵国度”的登录界面，“等他来了，我们再问清楚也不迟。”
路易还在旁边骂着，但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游戏开场的动画吸引住了。蕾卡戴上AR眼镜，逼真的虚拟世界在眼前展开，将她从地下城二层的喧闹和困惑中，短暂地抽离出去。
与此同时，在科研部的“金字塔”内部、控制中心的环形空间内，数名工作人员坐在操作台前，一刻不停地维护着“以太”人工智能。
总负责人福特·冯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中央。他漆黑的眼眸监视着一切，如同巡视领地的夜枭。
“系统升级还需要多久？”他开口问道。
技术员飞快在悬浮键盘上操作：“报告总负责人，最终调试阶段，很快就完成。”
福特继续下达指令：“下周一，有一批新研发的星际战机需要特遣部队进行实战演练。立刻通知下去，让蕾卡·结音和她的教练耐尔兰，周一早晨十点前，准时到地表星际转移站集合。不管这批战机最终能否对抗β维度的威胁，都必须试一试。”
“是。”周围几名工作人员同时回应，手下工作却丝毫未停。
“另外，”福特又继续说道，“关于‘以太’和探测器发现的那颗宜居星球，绝不能泄露给β人类。若被他们知晓，他们必定会抢先夺取。”
一个有些龅牙的技术员忍不住小声问：“那……万一，万一他们提前发现了呢？”
福特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那就学着他们。我们去γ维度的地球殖民。”话毕，控制中心里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大家都心领神会。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大门外的守卫报告：“总负责人，耐尔兰先生坚持要见您。”
福特转过身，看到耐尔兰那张压抑着情绪的脸时，笑容立刻消失，转为严肃。
“耐尔兰教授？”福特问道，“这个时间，你不应该留在大学备课，或者在部队接受训练吗？”
耐尔兰无视周围的目光，直接开口：“有些事，必须向您问清楚。否则，我将考虑立刻辞职。”
福特维持着镇定：“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冲动？”
耐尔兰从西装里抽出那份医疗报告，念出上面的关键词：“端粒酶活性抑制、寿命预期不足二十岁、无性激素分泌。请问，这些是什么？”
福特面不改色地看着耐尔兰：“你来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种事情？”
“从一开始你安排我训练她，我就觉得古怪，”耐尔兰强压怒火，“你身为她的父亲，为什么让她那么小就接受特遣部队的训练？这和她身体的问题有没有关系？”
福特脸上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说道：“耐尔兰教授，我们都知道，蕾卡·结音，只是一个中俄混血的孤儿———如果那两个不同区的人，还承认自己祖上是中国人或俄国人的话。”
他漆黑的眸子重新转向前方的大屏幕，“我只是收留了她。”
耐尔兰的余光捕捉到门后两名士兵的姿势变化，他深知在这里，任何过激的行为都是不明智的。
他盯着福特·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最终强压下怒火和疑问，将那份报告折起，塞回西装内袋。
“您做的很对。”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离开了控制中心。在门关闭的瞬间，他回头，最后瞪了福特一眼。
门一关上，福特·冯没有看向任何人，直接对着空气下令:“一会让‘她’立刻去查清楚，耐尔兰那两百个复制体，现在具体分布在什么位置。”
“是，总负责人。”一名工作人员低声应道，向‘她’发送了一条讯息。
另一边，耐尔兰正快步穿行在科研部内部迷宫般的走廊里。他调出手臂上的植入屏，点开蕾卡几乎空白的社交账号界面。灰白色的系统默认头像，用户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动态栏空空如也，一条帖子都没有。与他自己那个花里胡哨的页面，形成无比刺眼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个请求视频通讯的窗口弹了出来，是潘森。耐尔兰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
悬浮在空中的光屏里，映出潘森略显无奈的脸。镜头稍微偏转，可以看到包间背景里，蕾卡和路易已经戴上了AR眼镜，完全沉浸在“精灵国度”的世界之中，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教授，你到底来不来啊？路易快要把耐尔兰……呃，是‘某个伪君子’的账号举报界面戳烂了，蕾卡虽然没说什么，但感觉气压有点低。再不来，这生日派对要变成声讨大会了。”
看到画面里蕾卡正专注地玩着游戏，耐尔兰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
“马上就到。”他对着镜头说道，“刚办完私事，你们先在游戏里等我来。”
说完，他挂断通讯，看了一眼冰冷的科研部，在黑金流淌的大街上加快脚步，朝着通往转移厅方向走去。
而科研部高耸的塔顶尖上，悬浮着科研部独有的冰蓝色标志:正三角和稍长的倒三角组合在一起，它们的交汇处有一只眼睛。人们都称呼这是变形的“全视之眼”，外观看来也的确如此。
转移厅里，耐尔兰的义体敏锐地捕捉到那些闲言碎语:
“这科研部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地下城结构是三角形、科研部大楼是三角形、标志是三角形，除了那个‘以太’人工智能实体是个圆鼓鼓的大眼球外，我就没见过他们有什么其他形状的符号。”说这话的是一位年轻的机器人设计员。
“有没有可能是对三角内裤感兴趣？真他妈好笑，哈哈哈哈！”设计员的朋友开着玩笑。
耐尔兰闻言，嘴角也带起一丝笑，走进电梯。蕾卡•结音真正的过去，肯定不止福特口中的“混血孤儿”那么简单，他想到，望着透明轿厢外慢慢浮现的霓虹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