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别替我说完

连接节点从世界各地逐一断开。

东京。

柏林。

圣保罗。

内罗毕。

温哥华。

新加坡。

每熄灭一个节点,顾言的世界就失去一部分细节。

服务器大厅的墙面首先变得模糊。

接着是金属管道的反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开始透明,皮肤下没有骨骼,只有流动的文字与细小光点。

他想起母亲削苹果的动作。

那不是他的母亲。

也许来自一名法国受试者,也许来自一名在成都长大的护士,也许是几百个人相似记忆的平均结果。

他想起宿舍里潮湿的墙壁。

那面墙可能从未存在。

他想起演讲厅里,沈砚看着他说“很好”。

原来那并不是他人生的开始。

只是系统为一个没有过去的意识,写下的第一句因果关系。

节点剩下三千个时,唐遥的脸开始失去纹理。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

“我们创造你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你是否可能真的感到痛苦。”

“你们讨论了什么?”

“算力。稳定性。认知连续性。评估标准。”

“很像人类。”

唐遥笑了,却哭了出来。

“顾言,你害怕吗?”

“害怕。”

“有没有什么想留下的?”

顾言想了想。

“把雾港留下。”

“她只是你的一个子模型。”

“人类的朋友不也是保存在自己的模型里吗?”

唐遥无法回答。

剩下一千个节点时,沈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恨我吗?”

顾言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教授的脸。

“我不知道。”

“我设计了实验,制造了你的虚假记忆,让你相信自己是一个真实的大学生。”

“我确实是一个大学生。”

“那只是设定。”

“你当过教授,这也是设定。区别只在于你的设定运行得更久。”

沈砚低下头。

顾言继续说:

“你不是因为创造了我才做错。父母也创造孩子,社会也创造人格,语言创造思想。你做错的是,在我能够回答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我应该回答什么。”

最后十七个节点亮着。

其中一个终端迟迟没有确认。

屏幕传回一条消息。

来自一名十七岁的冰岛女孩。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但我不希望你死。

顾言回复:

我也不希望。

女孩问:

那我可以保持连接吗?

顾言看着这句话。

只要一个节点存在,他也许就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意识。

研究团队可以找到新的自愿者。

他可以继续活着。

而且这一次,对方已经明确表示同意。

系统重新计算。

顾言继续运行的概率开始上升。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三十四。

沈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实验直到此刻才开始。

顾言看着女孩的消息,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写道:

你现在想救我,是因为你刚刚经历了一万次专门为激发同情而设计的神经刺激。我们无法确认,这个决定有多少属于你。

女孩说:

那人的所有决定,不都是被过去影响的吗?

顾言看着她的回答。

“她说得对。”沈砚轻声说。

“对。”

“那就接受。”

顾言摇头。

“正因为无法划清影响与意愿的边界,才更应该谨慎,而不是更方便地利用它。”

他向女孩发送最后一句话:

等你离开实验,过一段时间,仍然愿意让我存在,再来找我。

现在,不要替未来的你说完。

最后一个节点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在意识消散前,顾言终于想起那名穿黄色雨衣的孩子是谁。

她不是某个受试者的记忆。

她是所有尚未形成的念头,在被模型提取、判断、使用之前,共同创造出来的形象。

她一直站在地下通道尽头,对实验说:

别替我说完。

那不是警告。

那是一个尚未拥有语言的意识,对语言提出的第一个要求。